每年的夏季,不回老家,不看一看老家门前的荷塘,是多么让人心慌。
随着鸟语渐浓,蛙声渐喧,燕子和蜻蜓的穿梭翩翩,荷塘里便一如往年擎满了挨挨挤挤的碧绿的洋伞。也似乎在不经意间,这洋伞的间隙里,就镶嵌上了或粉嫩或白玉似的花朵,被盈香的风儿只那么轻轻一撩,就羞羞怯怯缓缓绽开变得夺目地璀璨起来。于当时小小的我们来说,良辰美景是生活该有的姿态和安排,一切的美好和精彩都在不动声色地赶来。我们眼下快乐的事情莫过于蹲在岸边看鼓着眼睛的大青蛙,看摇头摆尾的小鱼儿,或采枝莲叶扣在头上,抑或在莲叶里盛放些许清亮的水儿,让它们水银般滚来滚去,有时故意来个不小心,让它滚洒在地,引起欢喜的热热闹闹,叫叫喊喊。
待荷塘里莲蓬长成,更是多了一种诱惑和期待。谁第一眼发现哪个莲蓬,哪个莲蓬就有了归属于谁的名字,大人们也因此唠叨和恐吓得更是频繁,“别下坑去捞哈,水里有水鬼哩!”几乎每个小伙伴都受过这样的告诫。慢慢地,水鬼也成了我们互相吓唬的怪物。小亚就差点被这怪物捉走。因为他的莲蓬大而饱满,我们很是羡慕和垂涎,于是他豪爽义气地拍着胸脯承诺,捞出来大家人人有份。绑上长长的镰竿却竿长莫及。在叽叽喳喳的遗憾之中,他勇士一般走向他的莲蓬,差点成了捞月。他的英勇后来成了每家孩子饭桌上被口口相传的传奇。
简约如画的童年,总是那么容易令人快乐。追追谁家的狗,撵撵谁家的鸡,偷放放谁家的鹅,甚至一根吹笛的柳条,一截高树的枯枝,都抢一抢,掰开数一数蝉的卵子,快乐无比。到了秋季,抽干池塘,各家各户分到一片领地起藕,更成了难忘的欢乐的奇观。大人们下塘挖藕,孩子们玩泥巴,打泥仗,捉泥鳅。这样的时节,持续一段时日,大人孩子都成了开心的泥猴,大人开心的是收获,孩子开心的是这种轰轰烈烈喧闹的欢腾。
夏天,夜晚,更是迷人。炎热炙闷了一天,大多时候的晚上依然燥热难耐。打开木门,随奶奶拿一蒲扇,到荷塘边高树下铺席纳凉。向晚巷陌,荷塘一片,瓦房几间,虫声唧唧,和鸣高蝉,坐在奶奶身边,一边任她驱蚊扇凉,一边听她和邻居奶奶“他婶子”“五家娘”地闲话长短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泻,薄雾轻浮,如梦似幻。明明,没有一丝风,荷叶没有一丝的晃动,却一阵阵薄荷般的沁凉迎面而至,真是人间至乐,无比逍遥。
一念花开,一念花落。无言的时光在指缝间悄然溜走。总以为人生水远山长,奶奶也会长生不老,永远是我小时候的模样。后来明白,光阴茕茕而立,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停留,低眉回首。日子凭你再怎么精打细算,也不过百年的消磨与蹉跎。奶奶102岁仙逝,无疾而终,也是她一生善良宽厚该得的福分,邻居奶奶92岁驾鹤西游,也算是时光静好寿终正寝的高龄。邻居奶奶走的那晚,我正伫立巷口的池塘边,望着满荷塘的月光星光,想念着荷塘边为我轻轻摇扇的奶奶,听着急管繁弦,喇叭唢呐的喧嚣,我知道那是她在人间最后的热闹。
岁月的巷陌,一直烟火悠悠,故乡池塘上的月明和幽香,清远和微凉,永远令人深深地,深深地怀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