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一到夏天,看着村里的孩子放假了,奶奶就知道我快来了。她会一天几次踮着小脚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张望。一天,两天,直到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那条“之”字形的土路上,脸上的皱纹才会舒展开来。我一路小跑,扑到她的怀里,有鸟雀出笼的狂喜。
我怀疑奶奶的世界就是村庄大小,咫尺之近的集市对于她来说也太远了,她会嘱咐爷爷买针头线脑。那时候,自行车对于农村人来说是奢侈品,再加上奶奶是一对三寸金莲,到哪去都望而却步。下地的时候,总是嫌奶奶走得慢,我像条小狗一样跑前跑后。奶奶不紧不慢,踏着自己的节奏。我一催她,奶奶就说:“又不是去救火,急什么嘛!”到了地里,爷爷忙得不亦乐乎,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往下淌。奶奶打杂,我的兴味是捉只蚂蚱,粘只知了。有一次,我在一片草丛中发现一窝鹌鹑蛋,小心翼翼地捧给奶奶看。奶奶执意让我放回去,说:“鹌鹑妈妈看到孩子不见了,会疯掉的。”我心有不甘,但也只能遵命。奶奶会提早回家,不一会儿,奶奶家的方向就会升起袅袅炊烟。我曾劝奶奶到我们家去住,她说,我的老骨头还能动哩。在她看来,儿子家是人生旅程的最后一站,不到万不得已,就得像棵庄稼挺着。
奶奶的手是一座丘山,只能蜷着,无法伸直。她不能让手闲着,不是在涮锅做饭就是在缝缝补补。有一次,她帮人粘装果子的纸盒,自己熬制糨糊,粘一个才给五分钱。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劝了几天她才不干了。
奶奶家没有钟表,太阳就是她的钟表。她眯起眼睛,手搭凉棚,看看影子跑到哪儿了,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。估摸天气大抵看云,“瓦片云,热死人”诸如此类,听起来都像符咒,过于神秘。有一次,明明是艳阳天,奶奶却说有雨。果不其然,须臾之间就狂风大作,大雨滂沱。我说她是雨婆风神,她说云就是天气的晴雨表,我看上半天,还是天书。奶奶喜欢抬头望月,她总说她看见玉兔捣药了。这自然是迷信,我从不反驳她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月晕中影影绰绰似乎真有什么在动。
奶奶是个文盲,签个名字的机会也寥寥无几。但她却敬惜字纸,在街上捡张纸片,回来先让我瞅瞅有用嘛,然后再拿来引火。奶奶嘱我好好读书,将来可以做先生,先生就是老师。村小在文革时下放过一个城里来的老师,朗诵的时候摇头晃脑,自我陶醉。最初大家都笑话他,习惯了,又觉得抑扬顿挫,比唱戏还好听。奶奶认为老师是最值得尊敬的人,医生医身,教师才会让木头疙瘩开窍。看我读书,奶奶瞅个机会就会让我读一段给她听。我说你听不懂。奶奶说,我们都听不懂鸟鸣,但并不妨碍我们欣赏鸟语。于是我就会念一段给她听,她从不评论,但她的确在聚精会神地听,神思飘到他处。
太阳一落山,奶奶就睡下了,从不辗转反侧,睡下的时候什么样,醒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。第一缕天光从窗户透进来,奶奶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,像时钟一样精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