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耕牛的时候,也就没有了鞭子。
在农家,鞭子算不上家什,但使唤耕牛时少不了。鞭子由一根杆子、一条绳子、一段梢子连接而成。梢子是牛皮做的,杆子一甩,绳子跟随,梢子一折,可发出啪啪的声响。鞭子的烈性不在杆子和绳子上,而在梢子上。在神鞭手里,梢子就是一把利刃的尖锋。
耕牛最怕会使鞭的二杆子。二杆子是人的秉性,也是半吊子,其手把狠、性子躁、爱逞能。俺本家的二魁叔不是二杆子,他疼牛,对不听招呼的牛,他先口哨催,再大声呵,都不灵了,才使鞭子赶。只见二魁叔愤起扬鞭,鞭绳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,鞭梢子瞬间在牛腚上被甩响,刹那间击断几根毛,完全不会伤及牛皮,而牛会感到屁股上顿生一股子厉风,立马受惊而奋蹄。
二杆子则不然,鞭梢子会恶狠狠地剪在牛腚上,豁出一条蚯蚓形状的血痕,牛疼得一阵子颤栗,惨叫一声,往前直撞……这时,二杆子会笑道,你个瞎熊,知道疼了吧,让你净吃料不想干活!牛打了一个喷嚏,回骂二杆子,你个瞎熊,来生咱俩换换个儿,看俺咋抽你……
二魁叔最恨这样的二杆子。二魁叔认为,牛是庄稼人的“媳妇”,自己媳妇吃糠咽草出憨力,还要遭鞭抽打,搁在你二杆子家里,你舍得下如此狠手!你媳妇能受得了!鞭打快牛是使牛把式的无能表现,鞭子不是打牛的,是与牛交流的工具。
听我爹说,二魁叔六岁上学堂,放学回家路上,三匹受惊烈马拖着大车迎面冲来。就在众蹄踏来之际,二魁叔哧溜钻进路边廊坊,马车接着撞来,梁折檐塌,他被闷在了瓦砾中。次日,人家赶车人提着一只母鸡和一包红糖登门探望,白纱布裹着半拉光溜脑袋的二魁叔正与小伙伴儿玩尿泥呢!赶车人大喟,阎王爷的三鞭子把这小子揍了回来。阎王爷不待见的二魁叔,三鞭子绰号由此而来。
三鞭子是使牛的老把式,甩的一手好鞭法。鞭长八尺,伸臂两尺,鞭梢子正巧击落十尺外的歪脖子枣树枝上的红枣。那年,二魁叔的儿子大帅不争气,偷吃了二把子爷把了三年的鹌鹑。二把子爷不依不饶,大喊,三鞭子,教子如使牛,俺二把子就看你的啦!
此时,大帅瞅见鞭子落地,一个激灵,拔腿就跑。只见二魁叔左脚尖挑起鞭杆子,右手空中夺取,顺势一个长甩,啪,鞭梢子紧挨着大帅右耳孔剪出一股子白烟。大帅顿感如雷贯耳,大声嗷叫,爹,饶了俺吧,俺再也不肯吃了!
后来,大帅考上了军校,转业后当了公安民警。二魁叔七十大寿那天,大帅在抓捕偷盗耕牛的团伙中壮烈牺牲,全村老幼痛哭流涕,集资为其树碑立传。
三鞭子二魁叔“鞭策教子”的故事成为老家一段传世佳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