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寒假,我都要到二姨家小住几天。父母看管得紧,感觉只有在二姨家才可以无拘无束地疯玩,运气好,还能吃到二姨亲手做的花糕和红烧肉。小亮是二姨家唯一的孩子,大我三岁,长一副笔直的身板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两只清澈的玻璃球,隐藏在黑黑的睫毛下滴溜溜乱转。小亮同样盼望我的到来,提前把陀螺擦得干干净净,准备好了两条抽打陀螺的尼龙绳,并且规划好了去干渠的路线。二姨已经在碾子上磨好了面粉,发面的酵子用荷叶包着挂在结满冰凌的窗棂上。二姨夫裁好了红纸,抹去砚台上的灰尘,用一双结满老茧的手把毛笔在清水里涮了又涮。我的到来,给二姨一家带来了欢乐,似乎也把年味带来了,村子的上空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鞭炮声。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囱冒出淡淡的柴烟,一股年的味道在四周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二姨不赞同我们去干渠玩陀螺,她操着一副夸张的语气恐吓我们,同时和二姨夫共同监视着我们的行踪。其实干渠的水早已结成了冰,二姨的恐吓只是一种善意的提醒。我和小亮表面上对二姨唯唯诺诺,趁她不注意,揣起陀螺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。干渠像一块明亮的梳妆镜袒露在田野里,似乎等待着我们的到来,一群麻雀也来凑热闹,叽叽喳喳地围着我们盘旋。我和小亮把陀螺放在冰面上,展开尼龙绳抽打起来,那种忘我的感觉如痴如醉。晶莹厚实的冰面上晃动着我们的倒影,陀螺在冰面上旋转的声音仿佛美妙的管弦乐曲。脑子里没有了时间的概念,只知道玩够了,回到家里就有白白的花糕吃,过年,真好。
二姨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,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塔一样罩着我们。他从小亮手里接过尼龙绳,熟练地把陀螺往冰面上一旋,陀螺立马旋转起来,二姨夫挥起尼龙绳,弯下腰抽打着,小小的陀螺像飞机旋转的引擎,只听嗡嗡的声音在冰面上弥漫,时而低沉,时而婉转,像一支荡气回肠、感情丰富的乐曲在四野回荡。
二姨夫收起尼龙绳,突然唬着脸说:“回去罚站,谁也别想吃花糕。”丢下我们,自己前头走了,我们颠颠地跟在二姨夫身后,心里像装着一只小兔。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二姨夫突然转过身,低声问我们:“去哪玩了?”“在……干渠……”小亮嗫嚅着回答。二姨夫踢了小亮一脚:“傻,跟你娘说,去饲养场看人杀猪去了。”小亮笑了:“知道。”我和二姨夫都笑了。
二姨其实知道我们去了干渠,她只是不忍心揭穿我们,也许在心里她已经给我们放了年假,表面装一副严肃的样子。
二姨看我们来了,一双疑虑的眼睛上下审视着我们,最后在我们脸上也许没有看出什么破绽,莞尔一笑,示意我们去洗手,等我们走回厨房,一股浓浓的甜香立即扑鼻而来,这时候,我和小亮才感到了饥饿,抓起又白又暄的花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找二姨夫写对联的人渐渐多起来,有的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,有的用手帕包着几个热腾腾的菜馍,他们一边跟二姨和二姨夫寒暄,一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二姨:“他二大娘,刚出锅的菜馍,叫孩子尝尝。”“二婶,俺娘说了,今年的红烧肉盐味正宗,趁热,让俺二叔尝尝……”
二姨跟村里人打着招呼,脸上漾着笑意,手忙脚乱地应付着,简直乱了分寸,最后还是二姨夫出面帮二姨解了围,他用毛笔仔细地记下了送东西人的名字,过后,把家里的花糕分别送给村里人作为回赠。
临近年三十,母亲接我回家,小亮用各种理由百般留我过年,按照风俗,我不能在二姨家过年的,母亲答应过完年让我来二姨家走亲戚,小亮才罢了休。
二姨用包袱给我包了一篦子花糕,让我带回去吃,我走出去好远,小亮还站在院门外目送着我,我向他挥挥手,说:“回去吧。”
很多年过去了,小时候在二姨家过年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,那种天真烂漫的童趣,人与人之间的淳朴乡情,二姨精心制作的花糕以及二姨夫免费为大伙儿写的春联,一一镂刻在我记忆的荧屏上,永远忘记不了。